Leo Ho

我是圖書館的一本藏書 · 3 / 7 · 約 4 分鐘

第二章:事業從此結束了

倒數兩百七十四天

冬天的圖書館,是一具沒有體溫的身體。

暖氣在十一月停了。公告上寫「設備維修中」,但維修需要經費,而經費要留給明年的清拆工程——拆一棟房子,永遠比養一棟房子容易籌到錢。

冷對我有一點好處:它讓紙變得安靜。夏天我膨脹,書頁鬆軟,容易生黴;冬天我收縮、變硬、變脆,纖維在低溫裡發出一種只有我自己聽得見的細響。

那天上午,三樓只有兩個人:一個在暖氣管旁邊睡著的老人,和一個站在J排前面很久、卻遲遲沒有伸手的男人。

他站了十一分鐘。

我先聞到他:羊毛大衣裡帶進來的冷空氣、舊紙,還有很淡的菸味——不是剛抽完的那種,是滲進纖維裡、累積了好幾年的那種。

十三年前,他身上沒有菸味。

然後他伸手了。

我認得那雙手。

十三年前的那雙手:指甲有咬過的痕跡,食指側面有一塊寫字磨出來的繭,翻頁又急又粗魯,常常兩頁一起翻過去,再翻回來。他借過我十一次。逾期兩次,一次十四天,一次二十九天。

二十九天那一次,他被罰了三十七塊。

我一直想告訴他:那不是污點。在我的帳上,那是一枚勳章。一個連影印費都要算的學生,寧願被罰三十七塊也不肯把我還回去——那二十九天,我住在一張床墊旁邊的地板上,和泡麵、鬧鐘、一疊影印紙住在一起。他讀到凌晨,讀睡著了,臉壓在我身上,口水把第六十七頁弄皺了一個角。

那是我住過最好的地方。

現在這雙手不咬指甲了。繭也不見了——繭是會消失的,只要停止書寫的時間夠久。指節有一點腫,是冬天的關係。他翻頁翻得很慢、很輕,像在替一個睡著的人蓋被。

我很快就明白:他不是來讀我的。

他是來確認我還在。

第八十八頁,他停下來,用拇指摸了一下左邊的空白。那裡什麼都沒有。二十二歲的他曾經用鉛筆在那裡畫過一條線,還書前又擦掉了,擦得很乾淨、很守規矩。

但鉛筆的壓痕留在纖維裡。紙記得所有壓過它的東西。

他摸到了。他知道自己在摸什麼。

他笑了一下。很短,沒有聲音。

然後他翻到第一百四十二頁。

他看見那塊褐色的暈。他把我舉高一點,對著窗光——那是見過太多舊書的人才會有的動作。他看了大概二十秒。

「有人哭過。」

那是他整個上午說的唯一一句話,語氣像在報告一項事實。他沒有問是誰,也沒有惋惜那個字已經壞了。

然後他用袖口把窗玻璃上的霧擦掉一小塊,讓光更完整地落在那一頁上,停了三秒,才翻過去。

他的事,我後來從管理員的閒聊裡拼湊出來。大學在九月裁撤了英國文學系,理由是「就業銜接率不足」。十一位專任,兩位轉去語言中心教商業書信寫作,其餘的名字從系網頁上被刪掉,像刪掉一段冗詞。

他上樓之前,先去了一樓櫃檯。他問文學區的書能不能買,或者領養。櫃檯的年輕人查了電腦,說按程序全部走回收,不接受個別處理。

他又問了一次價錢——不是買的價錢,是回收的價錢。

「一公斤兩塊三。」

我重一點八公斤。他大概也算了。

回到三樓之後,他沒有翻頁去找那一段。他閉著眼睛,就那樣背了出來:

「……別了,寧靜的心;別了,滿足。
奧賽羅的事業,從此結束了。」

背完,他才翻開來對頁碼。

第一百零三頁。

他點了一下頭。十三年沒有碰過我,他連頁碼都沒有記錯。

然後他從大衣內袋拿出一個名片夾。

裡面還很滿——那種印了一百張、用掉不到二十張的滿。

他抽出一張,夾進第一百零三頁。

紙很硬,邊緣鋒利,夾進來的時候壓到我的內頁,留下一道細細的凹痕。上面印著「英國文學系 專任講師」,還有一個名字——名字我不寫了,因為他自己也已經不用了。

他沒有解釋。人不會對書解釋。

但我想我懂。一個人失去一個身分之後,那個身分必須被葬在某個地方。他選了我。他把自己的墓碑,立在「奧賽羅的事業從此結束了」那一頁上。

我們兩個在等同一件事。他只是先到了。

他把我合上,放回J排第四層,位置擺正,書脊對齊。他甚至伸手把旁邊的《李爾王》也推整齊了。

然後他扣大衣的扣子,一顆一顆,由下往上,連最上面那一顆也扣了。十三年前那個把大衣當披風、拉鏈永遠壞掉的男生,不會做這種事。

他走到樓梯口停了一下。

沒有回頭。

沒有眼淚。

在接下來的日子裡,那張名片一直夾在第一百零三頁。

它比他的職業活得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