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eo Ho

我是圖書館的一本藏書 · 2 / 7 · 約 4 分鐘

第一章:綠眼的妖魔

倒數三百三十五天

那天唯一的訪客,本來應該是雨。

賽爾市的秋雨從來不懂節制,一下就是三天。屋頂西北角的滲漏又開始了——那道裂縫比我年輕不了多少,館方每隔幾年補一次,每次都補在錯的地方。水順著書架背面的牆往下爬,把整層樓的空氣泡成一種微甜的、近乎腐爛的氣味。

我右邊那格空著——《哈姆雷特》去年被人借走沒還,館方沒有追討,因為追討需要人手,而人手需要經費。

我已經四年沒有被打開過。

四年,足以讓膠變硬,讓紙與紙之間長出一種默契。我的書頁彼此相黏,像久未交談的親人。灰在我的天頭積成薄薄一層,若有人把我抽出來,那道灰的邊界會留下一個清晰的、屬於我的形狀。

然後她來了。

我先聞到她。

雨水、濕透的羊毛、洗過太多次的洗衣粉,還有底下那一層——便利店冷櫃最下排的甜酒精,用糖精蓋住粗糙的那一種。她把它喝掉了,大概是在路上,大概是站著喝的。

那是一種正在崩塌的人的氣味。

人們走進圖書館,通常是為了尋找什麼。她走進來,是為了不被找到。三樓的燈是感應式的,壞了一半;文學區已經很多年沒有人。她挑了這裡,理由和我被留在這裡的理由,是同一個。

她在架前來回走了三趟,一次也沒有抬頭看書名。然後她伸手,抓住了我。

那不是選擇,是抓取。像溺水的人抓住漂過的木頭——木頭是什麼,並不重要。

我的書脊發出一聲極輕的爆裂。四年的膠,斷了。

她坐下,隨手翻開。目光在字上滑過去,像雨滑過玻璃,什麼也沒有留下。十七頁。二十三頁。四十一頁。她翻得很快,指甲在紙緣刮出細小的傷。

我知道她在找什麼。她自己不知道。

她在找一句能替她把話說出來的句子。

第九十三頁,她停住了。

「啊,主帥,當心嫉妒——
那是一頭綠眼的妖魔
它戲弄它賴以為生的獵物。」

她的手指壓在「綠眼」兩個字上,壓得指節發白。

然後整個人向後撤了半寸,像被燙到。

我猜她十五歲時讀過這幾句。課本,老師點名,站在黑板前背得一字不差——流利、清脆、一個字都沒有錯,一個字都不懂。那時候她大概以為,嫉妒是一種該被譴責的小毛病,像上課說話,像作業遲交。

所有偉大的句子,都是一封寄往未來的信。妳在十五歲拆開它,只看見信封。

她發出的第一個聲音不像哭。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,關上了一扇門。

第二個聲音才是。

她的手在抖,那震動穿過封面、穿過書口,一路傳到我的裝訂線裡。我覺得自己像一件樂器。她把額頭抵在我的裝訂溝上,很重,重得我聽見自己內側的線在呻吟。

我沒有辦法回應。只能承接。

一本書所有的溫柔,都是被動的。

外面的雨大起來,滲漏的水聲變得規律。她哭了很久,久到眼淚由熱轉涼;然後她做了一件我沒有預料的事——她沒有走。

她翻回第一頁,開始一頁一頁地讀。

不再跳,不再抓,不再急著要一句話來救她。她讀第一幕,讀那些她記不得的僕人與參議員;讀那條手帕怎麼從一個人的手裡,滑到另一個人的手裡;讀一個把整個世界都建立在「相信」上的人,如何被一句話一句話地拆掉。

天光暗下去。三樓的燈沒有亮,因為她一直沒有動。

她讀到第五幕的時候,已經是晚上。

第一百四十二頁。

「請你們在信裡這樣說我:
一個愛得不聰明、卻愛得太深的人。」

那一滴落下來的時候,我沒有準備。

它是溫的。

人們總以為眼淚是涼的,那是因為他們只摸過臉頰上停留過的眼淚。剛離開身體的那一滴,是溫的,帶著一點體內的餘熱,像一句還沒有冷掉的話。

它正正落在那個「愛」字上。

一八四七年的鐵膽墨水遇水就散。那個字先是暈開,邊緣長出細小的鬚,然後褪成一種很淡的褐——像一塊很舊的、已經不痛了的瘀傷。

修復師會告訴妳:眼淚是紙的敵人。鹽會留下來,一直留在纖維裡,幾十年後,那個位置會先脆、先裂、先碎。

我知道。但我還是收下了。

人們給過我很多東西:簽名、書籤、壓乾的花瓣、逾期罰款單、灰塵、遺忘。

只有眼淚,是他們給的時候,完全沒有想到自己的。

她合上我的時候,動作忽然變得很輕,輕得近乎歉意——好像直到那一刻,她才發現手裡的東西是活的。她沒有把我放回架上,也沒有把我借走。她把我留在桌上,攤開著,停在第一百四十二頁。

一本攤開的書,是一場沒有說完的對話。

她走的時候,雨已經停了。她的指甲剪得很短,無名指上有一圈比周圍白一點的皮膚。

三個小時後,值班的管理員上樓關燈。他把我合上,放回J排第四層,《李爾王》的旁邊,順手把灰抹平。

他沒有翻到第一百四十二頁。

在接下來的三百三十五天裡,這件事只有我知道:

我的體內有一個「愛」字,正在很慢、很安靜地褪色。